•    

        他坐在地铁出口,斜抱着一把小琵琶,弹着九十年代的悲伤流行歌曲。他抬头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揣摩着这些人中谁会弯腰往他的钢钵里放一些钱。有时他把目光落在身后的大马路上,这条马路通向广州最繁华的北京路,路当中保留了明清时的路面,用玻璃罩着,行人停下来探头往下面看着那层层相累的砖块和石块,再转身走进路边播放着流行歌曲的专卖店里。

        他的小琵琶是自己做的,看木质介于杨木和槐木之间,一块挖成勺状做共鸣箱,一块刨平做面板,三根硬塑料线做弦。他在小剧团做了多年的乐器,这点儿手艺还有,形状做得再难看,音质也差不了。一个年轻女人从通道的阶梯走上来,她像所有人一样,看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别处。他知道这个女人不会给他钱。她走过他面前,走到马路沿上,站在那里四处张望。她转身看看他,又看看他对面的那些男人。那些男人沿着他对面的墙壁,一溜儿蹲着,在广州11月的小雨天里呵出一团团白气,有一个正在抽烟,吐出的烟雾盖住了身旁一个十几岁男孩儿的脸。她突然转身走回来,站在他面前看他弹琵琶。他抬头咧嘴笑了笑,脸上有些尴尬的神情。对面的那些男人嬉笑地看着他们,他们暖烘烘的姿势和笑声倒像是来自北方某个冬日的早晨。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往钵里放了几块钱,然后朝着北京路的方向走去了。

        二

        她坐在第一级台阶上,身后的台阶通往一个新建小区的铁门。一个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儿,身后跟着一个男人,这三个人走过她身边时脚步慢下来,转头看着她。男人上前一步,推了推女人,女人看了看男人,又看了她一眼,拉着男孩儿走上了台阶,男人紧跟在他们身后。

        她像一尊雕塑。雕塑的头发花白,凌乱地编成一绺麻花拖在她弯曲的背脊上。一个半满的黄色编织袋放在她身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污黑。这便是雕塑全部的内容,她一动不动,你看不到她的脸,她的脸埋在臂弯里。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半途突然坐到这个台阶上,没人知道她究竟是在无声地哭泣,还是睡着了。她或许只是需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不是背着那半袋东西走在路上,也不是回到栖身之所,而是在这个自己不属于其中的空间里,坐一会儿。

        可即使在这里,她那抱成一团的身体看上去依然不堪重负。

  • 为什么是西瓜

    2009-11-23

        看到贾樟柯在《贾想》里说:“别说到文艺电影就言必称韩国”,他提到美国某大师的一句话,大概是说,如果没看过蔡明亮的《爱情万岁》,那么看了金基德的《空房子》觉得不错的话,那也还是情有可原的。我看过《空房子》,除了觉得女主角的表情让人头皮发紧之外,别的都觉得很好,看了这句话,《爱情万岁》就不得不去看了。

        《爱情万岁》确实比《空房子》好太多。两部片子看似除了借用的空间一样——在不属于自己的空房子里,表达的主题完全不一样:《爱》是性+同性,《空》是性+家暴,但要表达的人物内心状态却是相似的:空荡而无所依托。两部片子都花笔墨呈现了人物独自一人(或者以为自己独自一人)在一个空间里的状态,但金基德在方面比蔡明亮逊色太多。金的人物是随时准备着被人观看的,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私密性,这可以从主角的表情和所做的事情看出来,他们太唯美,是经过刻意修饰的。有些动作和状态只在独自一人时才会存在,蔡明亮对这种状态和这种状态下会做出的动作非常清楚,有时甚至清楚得过了头——在《天边一朵云》中,他把这种私密的人物状态夸大到矫饰,并且加入太多意象,让我觉得有点儿腻歪。

        在《爱》里头,蔡对这种“一人场景”的表达非常精彩,特别是当小康对着西瓜进行的一系列性幻想和动作时,他对另一个人的在场丝毫没有察觉,但他却被观看着,这个情节很有意思。但对着西瓜的一系列东西不免又有意象参与的嫌疑,他“私人”得不够纯粹,所以不如在贾樟柯的《任逍遥》里,那个20岁的男孩儿在面对淋浴器时的束手无策的状态给人造成的突兀和触动大。

        蔡明亮怎么对西瓜这么偏爱?他让小康走到水果摊,各种水果挨个儿跳过去,最后选择了一个圆滚滚的西瓜,这个挑选的场景,似乎在向观众透露这个西瓜有特殊的含义。而在《天》中,从始至终都是西瓜,与《爱》中的黄瓤西瓜不同,这回换上了红瓤的,人们干枯的心灵和欲望需要用这鲜嫩欲滴的红瓤西瓜来滋润。

        “为什么是西瓜”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与其他的电影或者戏剧甚至小说、诗歌、图像艺术的意象相同,它的含义是后于存在的解读,而这些意象的选择可以是非常随意的。

        但意象一旦被运用,存在于这些电影、戏剧或诗歌小说图像中以后,人们已经习惯性地去解读。一些创作者也由于这种解读,习惯性地创造一些“等待被解读”的意象,这些刻意的意象实际上对观众理解作品增加了难度,反而弄巧成拙。

  • 赢了输了

    2009-11-08

    Tag:扔石头

        我顶着窗外唱得上气不接下气撕心裂肺的《恰似你的温柔》上来宣布,2013懒人客栈太监了。某人有幸言中。

        既然没别的事儿了,我们就来说说外面这首掐死你的温柔吧,我看不见这个女人,我猜她留着长发,我猜她正闭着眼睛,我猜她现在很口渴。以上猜测的根据是:过门儿的时候尖叫的男人多,女人少。而她的的声音一方面像是苦情戏里可怜楚楚的女主角,带着泪眼,从视线以下30度的方向仰面看着你,不停地说着:“请折磨我吧,请虐待我吧!”同时这声音又像是生了锈的螺丝,怎么拧都拧不开,能急死你。

        这个破五院晚会,与其他空有形式的东西一样,政策任务大于娱乐任务(现在正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啊来啊去:啊~  啊~   啊~!啊小姐,能请你看雷阵雨吗?啊~小姐的脚真是小巧啊~啊~啊~来许个愿吧。啊,一个脑残是如何诞生的呀?)。这东西之前已经彩排了一下午,因为不售票,不用担心票房,所以他们倒也不担心提前泄露晚会内容。事实上他们用心良苦:让这宿舍区的人把午饭吐干净,顺便警告他们晚饭也可以免了。另一方面,他们也丝毫不掩盖他们真正的观众是谁:扶着摄影机的一个人,坐在前排的十几个老师,可能还有带着写报道任务的两个人。也就是说,这五六十个人折腾出来的这么两个小时的脑残东西就是给这十几个看的。

        咱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

        对了,你们有没有听过用温柔、慈爱、舒缓的声音报中奖号码的?“下一个中奖的号码是:零零零三五七腰……”没听过不要紧,把周涛和董卿的声音混合一下,再想着倪萍的拉高的嘴角和慈爱的眼神儿,这就对上了。

  • 哥醒了。他套上一件破了好几处的白T恤,趿了个人字拖走到院子当中。小沅在厨房里忙着灌开水,水声汩汩,跟院子角落里的小喷泉默契地呼应,在这寂静的小院儿里兀自欢快着。小院儿一面是墙,其余三面由几栋两层的老房子围起来。那面墙像是古时的照壁,墙前堆着各类盆栽,一个小喷泉歪在一角。三面老房子当中,只有最靠里那栋有百年历史,屋顶的青瓦上临风长着一排排的野草。站在院里,看到野草的背景是湛蓝的天空,而登上楼顶,你就能看见那一排排野草背后,是沉缓起伏的苍山;另外两面的房子,是胖哥决定要在这里开客栈时新盖的,虽然与那栋老房子紧紧挨着,也做足了仿老的功夫,但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一被打量就露了怯。

        胖哥慢慢踱到前厅里,墙上的时针指向九点。他昨晚照例跟朋友喝到两点多,而每天早上他都在这个点儿醒来,在新的一天里不紧不慢地走在他创造的一切中。每个崭新的早晨里,大理的阳光,和这小院儿里的一切,都像亲切而不乏味老朋友,让他感到全身毛孔舒畅。

        前厅里站着一男一女。男的趴在前台上伸头看着电脑上的房间图,一边跟操作电脑的小彦说着什么;女的正扭头看着胖哥。她眼角和嘴角都带着笑意,仿佛在期待胖哥认出她来。但胖哥没能在记忆库里找到这个女人的模样,胖哥对自己有点失望,毕竟这个女人看起来很不错。她穿着随意,跟胖哥一样,趿了双人字拖,T恤,短裤,俊俏的脸庞和乖巧的眉眼让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这女人对胖哥脸上的陌生感却毫不以为意,看着他走过来,大大方方地说:“胖哥你好,我是J,这是我老公K。”

    结婚

        结婚对于胖哥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在昏暗的青春期岁月里,胖哥在小学五年级暑假的某天黄昏从两年前的一期《家庭医生》中参透了结婚的秘密,并在随时会被体内冲撞的热流淹没的时代里,对结婚无比地向往。他看到婚宴上人们喜滋滋的笑容,看到表哥涨红的脸庞,自己也非常快乐。他以同样喜滋滋的笑容看着所有的人,为了自己能跟他们分享同一个秘密而觉得兴奋不已。

        要是你现在问胖哥为什么不结婚,他会给你描述他那终日郁郁不快的母亲,她被自己与婆婆的恶劣关系折磨得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幸福,与父亲相处也非常不愉快。“婚姻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行为”,他会给你这样总结。他不会说到爱情,你看着他圆鼓鼓的脑袋和肚子,看着他半眯着的眼睛,也不会觉得这些东西可以与爱情有丝毫的关联。

        然而如果你期待的是一个悲伤凄美的爱情故事,那胖哥完全不能满足你。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或许会让你自作多情地给予虚有的同情,但他不是那种为了一次匆匆结束的恋爱黯然神伤,从此自怜自艾,并用某个姑娘的名字来承载自己莫须有的专情的人。这么说吧,就像十一岁时参透结婚的秘密一样,他只是过早地参透爱情的秘密罢了。他发现爱情这种美妙的玩意儿不是非得对着一个女人才能发生,就像现在他坐在客栈小院的沙发上,看着头顶上那一小片四四方方的天空时,爱情便在他的胸膛里翻滚。对人的爱情是个复杂劳神的事儿,而随时可以在自己心中翻滚的爱情,简单又微妙。胖哥自己其实不会有这些思考,他的感觉都是混沌的,在他的感觉里,平息体内的热火需要一个女人,而爱情则不需要。你可以说胖哥只是把自己的心理日历往前多翻了三十年,在不到四十的年纪里拥有了七十岁的心境。每当胖哥在午休时这么慵懒地斜躺在小院儿的沙发上,你从客栈二楼看着他,便不由得怀疑他真他妈是个哲学家。

        J站在客栈的二楼阳台上等她男人。她看着胖哥,胖哥看着天。早上她告诉胖哥自己在四年前来大理,和五个朋友一道,六个姑娘在老房二楼的大通铺上睡了三个晚上;然后十天后她和一个朋友一起从沙溪搭了一辆大众,忍受了车主一路的唠叨,回到了这里。那时她们已经走过丽江、束河、香格里拉。那时她刚毕业,和每年毕业后来到这个旅游圣地的年轻人一样,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

        胖哥还是没能想起她来。他点点头,说行,你们住下来吧。便径自踱出去吃早饭了。K最后选了二楼带阳台的大床房,阳台上有两个躺椅,可以看到这个客栈的一切:小院、四周的房子;可J觉得躺在那躺椅上简直是在向客栈里所有走动的人展示自己,弄得她浑身不自在,只好站着。

        她看着沙发中的胖哥,突然有点弄不明白为什么把自己的蜜月旅行带到大理来。

         (待续)

  • 2013之佐岸

    2009-09-30

    是旅游旺季,又是这条狭长的柏油路,苍山洱海左右相逼而来。

        J同成千上万的旅游者一道涌进这座不堪重负的古城。如果不是身边那条黑色的拉布拉多,她会和观光者、朝圣者、标榜流浪者一道被淹没,淹没在这由新的琉璃瓦、旧的青瓦和千篇一律的旅游商品织就的、廉价而生气勃勃、横竖分明的几条街道里。

        四年不能改变这座城,四年似乎什么也改变不了。只有从J决绝空荡的眼神中,你才能察觉到这四年的痕迹。要不是那晚醉在天台,她和身边这条狗不会逃得过当时弥漫在脚下的满屋煤气。他们是一家五口中神奇的幸存者。幸存者一无所有,幸存者终于可以无所依托。她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女友,哪一个固定的朋友圈的成员。她放弃了所有的栖身之所。

         这是一座被庇佑的城,这是一座被诅咒的城。三塔突兀地伫立在阳性苍山和阴性洱海之间,因为它们这座城离天堂更近,也因为它们这座城与地狱相连。这三株象征父权的阳具模型,诉说着城中人们生生不息的欲望,欲望让我们纯洁,欲望让我们肮脏。而当黑夜吞没这三座白塔时,人们终于有幸将纯洁和肮脏的界限忘得一干二净。

        J在旅游旺季走进这座古城的夜。这个被自己放逐的人来到肮脏的地方寻找纯净的空气。

        “一瓶风花雪月”。J挑了临溪的位置,经过净化处理的溪水顺着人造的小渠流往酒吧街的深处,这溪水清澈得格外不真实。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轮廓分明的男人夹肩打着鼓,和着鼓点,一个低眉顺眼的圆脸男人正闭眼对着麦克哼唱着听不清歌词的旋律。

        J定看着这两人,她和身边那只同样一动不动的狗,仿佛在合作表演某种意图可疑的行为艺术。“来,我请你喝一杯!”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桌子上,他喷着酒气向J凑过来:“你还是学生吧,学生就敢坐在这种地方喝酒!我要是你爸爸的话……”他被几个追赶而来的同伴抱起来,那几个同伴连连向J陪着笑,说不好意思,他喝醉了就这样。他们怎么也拖不走这个中年男人,他嘴里还在含糊地骂着。一个爆炸头的年轻男人也跟了上来,他穿着白色的T恤在J面前一晃,背对着她蹲到地上跟中年男人说着什么。中年男人坚持要坐在J对面。爆炸头问J可不可以,说他会陪着,不让他胡说。J这才看清这个人。这人眼睛被盖在厚密的头发下,闪烁着不可捉摸的光芒,扁平的脸在圆蓬蓬的头发下显得更加扁平,他瘦得似乎只剩骨架,供着背,抬着肩,听到J说可以时,立即点点头,似乎有些费力地扯开嘴笑着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叫来一打啤酒。他对J介绍自己说,我叫T,这家酒吧是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弄的,真不好意思打扰你。然后便不言语地听中年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中国羸弱的国际地位。他不时地对着中年男人深点一下头,拿起酒跟J碰瓶,然后喝下一大口。J看着他仰头拉直的脖子,看着他一上一下的喉结,想着,果然是所有酒对这脖子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什么酒都喝,有什么喝什么。”

        一打啤酒变成一堆酒瓶后,中年男人才终于被同伴拖走。T看着J说,再叫点儿酒吧。J说,好。

        凌晨四点,这家叫佐岸的酒吧空荡荡地只剩这两个人。他们几乎没有谈话,只不停地喝酒,似乎谁都喝不醉。

        ——不打烊吗?

        ——嗯,要打烊。

        ——我来帮你吧。

        ——不用,你坐着。

        T起身收拾桌椅。J喝完最后半瓶酒。喝完这半瓶酒,J就醉了。她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她看到T的身影走近,听到他说:“明天再来收拾,你住在哪里,要我送你回去吗?”

        “我不回去,我永远都不会再回去。我让他们都解脱了,以为这样,我才能解脱。他们要我们绑在一起,一起活着慢慢腐烂,我不要腐烂,我必须离开那个地窖,我需要新鲜的空气。但我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解脱的自由,不,不是因为内疚,我一点儿都不内疚,给他们死亡是我对他们做过的最正确的事,我一点儿都不为这事儿内疚。但是在来这里的火车上,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他们终于都不在了,这些我原以为束缚着我的人都离我的生命远去了,为什么我依然是不自由的?生命本身就是捆绑。每个人都在渴望的只不过是一种柔软的捆绑。”

        J不停地说着,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无比地清醒,但她吐出的词却含糊不清。T也不追问,依然“嗯嗯”地应着。

        他只听清了一句话:“T,给我唱首歌吧。”

        T点头说,好。他拿起墙边上的一把吉他,坐到麦克前,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凸出。他用拨片拨了拨弦,唱道:“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T仰着脸,闭着眼,吐出的字节有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他想起了一个女孩,一个安静的女孩。四年前,那个女孩坐在角落一言不发,不像今天这个女子这样多话。四年前,那个女孩给他寄来《海子诗全集》。四年前他离开所有的家人,放弃和父亲一样做一个小学代课老师,来到这里;那女孩在远方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四年前他太年轻,他们又太远。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当然,他或许还记起了那个女孩的名字:J。

  • 旅行的巅峰状态

    2009-08-18

    Tag:拥抱的

        十天前的中午,我和五百在香格里拉的葛丹松赞林寺。

        走在147级台阶上,我复述着傅小凡关于皇家利用长台阶使人狼狈,使人在见了皇帝之后自惭形秽而获得崇高感的论调,伍佰不言语。

        走了一小半,旁边有个偏殿,我们于是拐进去。一个老喇嘛坐在殿门外的长椅上,跟我们点头致意。在殿里转了一圈,看不出门道来,我于是走出来,坐在喇嘛身边。不一会,伍佰也出来了,我往外挪了挪,也只腾出一屁股大的地儿;伍佰好容易在中间坐下来,我们便跟这不相识的老喇嘛热烘烘地挤在这不大的长椅上,亲密得如此自然。

        殿前种着菊花,云南的菊花和海棠都美得如此不真实。不论是单色地还是双色的,菊花的花瓣都温婉地卷起来,一层层地错落有致地依次落下,一般都有几十层,形成一个饱满的球状。眼前是顺着山坡向下延伸的形色各异的房屋,大部分是喇嘛自己捐建的僧房。房屋的尽头是一大片湿地,湿地的中央有一个玛尼堆,四周拉着五彩的经幡。再远处,是深绿的山坡,映着几朵柔软的白云。头顶一片纯蓝的天空将这一切笼罩,也给所有的景致都抹上了若有似无的明朗的蓝色。

        忽而几只乌鸦出现在前方的天空中,它们展开的翅膀像鹰一样优雅。越来越多的乌鸦慢慢积聚到这片天空,它们相互追逐着盘旋,渐渐形成一个自下而上的、旋转着的圆柱形。这景象让人想到原始的舞蹈,让人毫不怀疑它们在进行着某种我们无法参透的仪式;它们像一个巨大的转经筒,用这韵动与神灵交流。

        我们默默地欣赏着这奇景,期望着能通过这仪式感受到神灵的低语,直至乌鸦盘旋着飞远,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中。

        老喇嘛看到五百手上的珠子,拉起她的手臂;五百把珠子取下,给他看,他看了一阵,交还五百,随即又取下自己手上的佛珠,戴到五百的手上。他们相互也没有说话,只有眼神和动作的交流。老喇嘛的佛珠是木质的,坑洼和污浊都积满了岁月的痕迹。他的左手时而无意识地抖动着,显然是帕金森的症状。

        他又拉起五百的另一只手臂,他看到她手腕上的几道伤痕,轻轻地用手指触碰。

        我不得不立即将目光移开,因为眼里瞬时注满了泪水;我知道,五百也一样。

        (今天其实想写这旅程给我们的别的奇遇,想说关于诗和卧轨和挣脱了枷锁的疯狂,然而手放在键盘上,却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天的景象。)

  •     一个男人跟女友恋爱七年结婚了,出差很多,时不时地就脑子一热找个同样需要慰藉的女人相互地“心灵温暖”一番。妻子自然是不知情,他说一回去脑子就不热了,安安静静地在家呆着,特安心,对自己的婚姻也很保护,绝不能出了岔子。远嫖近赌嘛,哪里的归哪里。

        就像旅行,是为了在别处体会自我和生活的,还是为了观光猎奇加深感情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侧重,这也得分清楚。对于侧重前者的人来说,虽然身在别处,生活依然在原地,但毕竟你抛开了日常生活中熟悉的种种,遭遇的是陌生人,是与人与景的艳遇,艳遇的时刻绝不容许你分心,不容许你被牵制。知己朋友在远方,在听了你过滤了难堪、笨拙之后奇妙的经历,也获得了激情的体验。她们已经见多了你平日里的不光鲜,连旅途这本该被戏剧化以便在记忆中留下高远、美好图景的事情,也要让她们来见证,以提醒你的常态,那旅行的反常态、逃离或更接近理想自我的意义便也失去了。

        朋友归朋友,自己归自己,该独享或独自承担与该分享或分担的也不能搞混了。

        我爱你们,我爱你,但我不能改变自己,我也不想改变你。

        忘了我,也忘了你自己,忘了远在千万里之外的人事,专注于这一路上的风景,准备随时迎接艳遇吧。

  •     He's just not that into you 中Gigi对Alex吼着:“这至少表明我还在乎,你那样或许不会受伤害,可以一走了之,但你永远都不会得到真爱,你会一直单身”时,我仿佛就是Alex,这句话里每个字重重地击在我的神经线上,我看着Alex震惊的脸,就像看着自己。

        在一些场合看见一些人时,你会觉得他们真的像是与日常生活无关,你无法想象他在琐碎生活中的样子,仿佛他们每时每刻都用那样严肃或警惕或和善的表情,站在人群中发表有关政治文化社会民族人类的言论,他们以此为生,乐在其中,他们似乎完全不会像你一样感到头疼,随时想着要逃开。

        李志会问他妈妈,这个世界会好吗?我想天真一回,找个人来问这个问题,却想不到任何人,没有人依靠。为什么非得有个人依靠?写完这句话我立即想删掉。是真的存在那么多伤痕,还是当代天朝人流行受伤媚俗形态?十几岁拜在郭大哥门下搞忧伤,暂且以年少无知饶恕你,奔三的人了连学诗仙恣意把酒言欢的姿态都没有,那还能期待自己的人生有啥可塑性?

        云大旁边有一溜咖啡馆,里面坐满了人,店面早九点开铺晚九点打烊,真真比厦门都悠闲。翠湖的荷花池边有中年男女唱荤曲儿,有几个男人或琵琶或二胡三三两两坐在树下合奏,还有游客迈着醉步边跳边唱新疆好地方;可惜就算有夜幕掩护,我也不能大声呼喊或撒丫子狂奔。

  • 哲学家

    2009-07-19

    是谁教我们要摒弃身体,拥抱灵魂?是那卑贱者,是那上帝的创造者,是那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复仇的火焰借由灵魂的燃烧而产生的正义与平等之上的软弱的人。他是狡黠的传教士,是仅通过禁欲与苦行这极端形式才能将自己晋升高尚行列的僧侣。

    然而看看那些本该是英雄的人,他们强壮的肌肉被掌握了游戏规则的人们作为赏玩的对象。人们在斗兽场上下依次坐好,君王肆意地呼吸着权势的杀戮下到处弥漫的血腥气息。

    造就一个拥抱身体又心灵纯洁的人,需要半个世界的能量。童年的力量让你不由得又投向宿命论的圈套,但你能指望心理学家们给你什么样的说辞?

    一年前我说,身体是生者永远的枷锁,那恰恰是上了苦行僧的当。当然,被卫道士理论熏陶了二十多年,你也不能指望我在二十岁出头时就顿然看穿他们的把戏,除非有一位只属于未来的哲学家给你启迪。

    就连这位只属于未来的高贵的思想者也不可靠,他狂热而隐晦的语言带有宗教的诱惑性,他的热情正中你下怀,让你欢欣鼓舞。但他的言论从来就不是给高贵者看的,而是给自视超脱于高贵与卑贱者之外的(显然他认为自己也属于这一类人)哲学家看的。

    偏偏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哲学家。

  • 冒失鬼

    2009-07-10

    Tag:拥抱的

        个人的身体周遭都附着着各样的,你也可以把它们笼统地归于气场一词,但那样未免有偷懒的嫌疑。它们像有粘性的气体,睁大眼睛注意周围的一切,一有机会就亮出原形,给旁人和你自己一个小意外。

        就当是造物主扔给我们豢养的宠物,它们跟我们一起出生,一起成长,一起死去,不离不弃,熟知了以后,我们实在是无须对它们发火,顶多无奈地笑笑,投以威吓的眼光。

        我的当中,有一个是冒失鬼,多数人都拥有冒失鬼,我的这个是当中生命比较旺盛的。它在我的小腿上撞了无数的淤青,头上撞了无数的包,膝盖和后背留下了两处明显的伤疤;扔掉了我无数的东西,其中包括三个钱包,两个手机,超过六把伞,还有最近的一条链子和一块屏幕擦拭布;打碎或弄坏了无数的东西,比如伍佰的书,土耳其人的一个碗和一个酒杯。

        但昨天中午它实在是有点儿过分了,害得我只能站在水池边儿上吃刚煮完的面;害得我大中午的穿了件裙子趿了双拖鞋,在鼓浪屿公平路附近跑来跑去地被太阳暴晒;害得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杂货店里跟一个中年女人聊家长里短;害我手上出了三个泡,现在全破了碰到水生疼;最可怕的是它害得訾静同学顶着太阳和因感冒而昏沉沉的脑袋,拖着无力的身体,先是等了十分钟公交,坐了二十分钟公车,然后走了十五分钟的路,在码头等了五分钟,上船被无处不在的游客的声音和气味围困了五分钟,最后在鼓浪屿上上下下的让人永远捉摸不透的弯道中走了二十分钟,历经了一小时十五分钟最终到达我在的那个杂货店,还帮我付了电话费和两瓶冰水的钱。

        你说这家伙是不是太过分了:他居然悄悄让我忘记带上贺老师家前门的保险销!他们家的门用的是老式锁,他出门前一再叮嘱一开门就要记得带上保险销,把锁舌保进去,以防把自己锁在门外。结果这家伙趁我专沉迷于对一会儿煮面、吃面的幻想画面中时,让我忘记了这回事,于是我把面煮好后发现自己被锁在门外。面煮得很好吃,要是为了跟冒失鬼置气而任它在一旁涨到烂,未免太可惜了。后来还是被我在垃圾袋里翻到了一张可以用的某会所的会员卡,它很成功地配合门锁在我手上留下了三个破裂的水泡。最后只好跑到杂货店打电话。

        我依然没真生它的气。还兴致勃勃地打扫了屋里屋外,牵水管浇了屋上屋下的花花草草。让一切有生命力的东西都茁壮生长吧,哈哈。